2012年6月21日星期四

(2287)[转帖]衡水模式:大学生的加工厂?

“今日疯狂,明日辉煌”这句口号写在衡水中学高三教室里。

  作为“衡水模式”的标杆,去年,这所学校向北大清华输送70人,并占据河北省高考前200名中的一半。数年来,衡中保持着优异的高考成绩。在其带领下,衡水各中学的高考成绩也突出于河北其他地市。

  作为高考制度下的蛋,衡中的秘诀在哪,高强度训练适应考试,是否扼杀学生创造力,是否践踏教育本身——“衡水模式”被舆论关注和解析。

  6月5日,临近中午,衡水中学高三430班,教室里偶有翻书声,学生们低头学习。

  教室墙上挂着红色条幅,“血狼精神,与我同在”,这是班级“信条”。后面墙的黑板上,写着“今日疯狂,明日辉煌”。

  几年来,河北这所“超级中学”,一直与“北大”、“清华”、“状元”、“奇迹”等词汇联系在一起。

  去年高考,衡水中学考取清华、北大70人,占两所学校在河北招生人数的一半左右。

  再之前,从2008年至2011年,衡水中学考入清华、北大278人。

  如今,“衡水现象”备受瞩目,衡水中学不仅在当地招生,还吸引周边地市的大量“尖子生”。一位来自石家庄的学生说,他们班上,有20来个外地同学;还有学生说,他们班上还有从北京来的。

  “衡水”辉煌

  衡水中学每年有大量学生考上名校;10年来,到“衡中”学习的外地官员、师生约17万

  5月27日,李梓华(化名)坐了5个多小时火车,从唐山到衡水中学,路途辗转。

  李梓华是初三中学,以她的成绩,能考上当地重点高中。但去年,当地高中没有一个学生达到清华的录取线。

  李梓华想上清华,所以到衡水中学,咨询是否能来读高中。

  衡水中学位于衡水市区东南部,周围与平房相伴。其破旧的大门和斑驳的墙壁,很难看出这里有多么特别。

  但是,贴满清华北大学生照片的校园围墙,绵延近百米;校门口,还有两幅巨大的高考成绩宣传展板。

  2011年的高考,该校的成绩近乎疯狂:除包揽河北省文理科第一名,还有7人、6人分别进入省文理科前10名。在省前200名中,衡水中学的学生占了近一半。

  有人开玩笑说,在这个开车半小时就能穿越的小地级市,没有几个熟人上清华北大都不好意思出门。

  衡水中学宣传处主任张永说,在河北,衡水高考成绩已远超过其他地区了。这跟衡水经济在河北省的排名非常不相称。

  因为衡水高考成绩突出,一个全国性的高中校长论坛决定在衡水中学举行。校长张文茂一再要求减少参会人数,原因是“衡水市区的宾馆住不下”。

  去年衡水中学承办会议,即使宾馆都被包下来,还是有不少与会者需要到几十公里以外的县城住宿,很不方便。

  张永笑称,衡水中学为衡水的宾馆作出了很大贡献。10年来,单单是来衡水中学参观学习的外地官员、师生就有17万人,他们一住就是几天,这是笔不小的收入。

  “做题潜力挖到极致”

  有老师称,衡中学生,连等待打饭的时间都要被利用做题

  “他们到底有什么绝招?一句话,衡水中学把学生做题的潜力挖掘到极致了。”邢台的一名高中教师,这样评价“衡中经验”。

  衡水中学,每天13节课,6节正课,由老师上课讲解;7节自习课,大部分时间用来做题。上述邢台的高中老师说,他听学生讲,“衡中的学生,连等待打饭的时间都要被利用上做题”

  “用各种各样的方式重复。”一名曾在衡水中学教语文的老师说。

  除学科自习外,其他自习课,老师不允许进教室。在学科自习上,老师也不允许统一讲解。对学生单一辅导时,老师的声音放到最低,不能影响其他人。

  上述语文老师介绍,到高二结束,基本学完高中课程,高三全年都在复习。复习有三轮,各有重点。同时会做大量模拟考题。

  因高考成绩优异,衡中的高三习题被传得很神秘。衡水中学不用市面上现成的习题,宣传处主任张永介绍,衡中的习题都是经过老师精心挑选的。“原来做5套题才能达到的效果,现在做一套就行了。”

  对于题量,曾经有个说法:如果一套题70%的学生答完了,那就是不合格的,因为这说明很多学生的时间被浪费了。

  来自石家庄的一名学生家长起初并不赞成让儿子大量做题,但是同事女儿的经历让她改变了想法。这个女孩在石家庄上学,成绩不错,平时做题不多。去年高考时因很多题型没见过,一下子蒙了,结果只考了三本。“做得多了,才能不慌”。

  “每天反省很必要”

  学校的氛围让学生觉得,“不好好学习,对不起同学”

  因为奥赛获奖,衡水中学高三学生李秋宇已被保送清华大学。这些天,他没离开学校,他成了“老师”,负责辅导高二奥赛练习。

  李秋宇喜欢“有规律的生活”:早上5:30起床,然后跑早操。

  衡水中学高二学生王奕文也喜欢跑操,认为喊口号,“很提神”。

  她说每天早晨5点半起床并不难,听到铃声就会醒,这是“条件反射”。然后十分钟洗漱,开始跑步。

  跑步前,有大概5分钟的集结时间。这个时间她和同学们都会带着学习资料,“背一个单词都是收获”。“从这一天开始,就要把思维带到学习上来。”

  之后是语文和英语的早读时间。王奕文说,大声朗读,会帮助提神。

  由此,全天13节课开始,直到晚上10点半。有学生说,学校的氛围让他觉得,“不好好学习,对不起同学”。

  这样的作息时间,在衡水的各所高中,基本是通用的。

  在衡水中学高二年级的教学楼,大厅墙上有三句话:我来衡中做什么,我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今天做得怎么样。这被称为每日“三思”。

  衡水中学宣传处主任张永说,对于高一高二的学生,“每天的反省很有必要”。

  “天下第一操”

  学生跑操“有一股子压倒一切的气势”

  高一到高三,衡水中学的学生们,吃、住都在校园,每两周放假过一次周末。

  在不放假的周末,学生们要和平时一样学习。

  据介绍,在衡水市,另有一些高中,一个月放一次周末假。

  “跑操”,是衡水中学的一个符号,相关视频在网上流传后,被称为“天下第一操”。

  跑操的时候,每个班学生组成一个方阵,绕操场跑圈。队伍紧凑,间距一致,步伐一致,速度一致。除了喊“一二三四”,还喊着“超越自我,挑战极限”等口号。

  张永说,不做广播体操,是因学生多,场地不够,学生又要锻炼身体,只能跑跑步。结果,现在其他学校都在学“跑操”。

  前任校长李金池说,北京海淀的高中校长团曾到该校参观。听说大课间不做广播操而是跑操,非要亲眼看一看。

  “看着看着,几位校长忽然掉下了眼泪”。李金池说,对方称是激动的,“你们学生有一股子压倒一切的气势”。

  老师开会“偷偷阅卷”

  “五一”、“十一”以及周末,衡水的老师基本不能休息;亦有老师称“感觉很幸福”

  王亚玉是去年河北省的理科高考状元,她说其实我没什么特别,在衡水中学,真正值得关注的是那些老师。

  衡水中学的老师,每月工资三四千元,超过当地公务员。老师们说,这份薪水建立在近乎公务员两倍工作时间之上。

  备课很重要。因学生大部分时间是自习,每门课每天一节正课40分钟,老师们需要在极短时间内讲清楚必讲内容。

  从学生早读开始,任课老师就要进入工作状态。如果是班主任,工作时间还要提前,有的要陪学生跑早操。

  每天下午5点半下班,之后至晚上9点半,是老师们的弹性工作时间。

  除了备课,老师们要出很多习题,并判卷。为了了解习题的深浅,老师要把习题都做一遍。

  “经常看到老师在学校开大会时,偷偷在下面阅卷。”一名语文老师说。

  除高考、暑假和春节,在“五一”、“十一”以及周末,老师们基本不能休息。一位女老师对自己婚礼上情形记忆犹新:丈夫的同事都来了,留给自己同事的座位都空着。“红包到了,人来不了,因为实在走不开。”

  信金焕在衡中任教18年,去年刚被评为特级教师。她说一评上特教,马上收到了北京朝阳区的邀请函,承诺解决全家北京户口,提供住房,安排丈夫工作和孩子就读。

  她拒绝了邀请。她说自己不到40岁就评上特级教师“是学校看得起”,而且“在这里感觉很幸福”。

  衡水中学副校长王建勇说,学校计划进行“最美婆婆”评选,表扬那些支持儿媳妇工作的婆婆们。

  践踏教育成就高考?

  “衡水”军事化备考亦引发争议;专家称,只要高考不改,衡水模式就会存在

  “衡水现象”,吸引了周边地市的大量“尖子生”前来就读,甚至还有北京的学生。

  记者了解到,北京在高考自主命题前,有很多北京学生来衡水中学读书,如今仍有个别北京学生。

  据介绍,河北其他地方的一些校长和教育主管部门负责人,一边向衡水学习,一边向省里写信举报。他们认为,衡水跨区域招生,影响教育均衡。

  河北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正处级调研员李强,专注高中教育研究10多年了。他说他理解其他地市的苦衷:“尖子”走了,升学率受影响。

  李强介绍,2003年以来,河北省教育厅出台过限制措施,不过这些规定其实“底气不足”。“我们考虑的是,规范一下秩序,大家不要乱来。”

  李强说,他也私下“敲打”那些“告状的”学校:你们那的孩子都跑了,他们背井离乡到别的地方求学,付出了更多的成本,这是你们的罪过。

  在学生们往衡水跑的同时,“衡水模式”也备受争议。批评的声音认为,军事化的备考,题海战术,让学生麻木,扼杀创造力。

  上述邢台的高中老师认为,“衡中的教学模式严重践踏了中国的高中教育”,但让他矛盾的是,在目前的考试模式下,“谁不学衡中,谁就将被彻底淘汰”。

  衡中的教学模式逐渐在衡水其他学校推广开来。

  该模式下,一所学校的高考奇迹,演变为整个衡水所有中学的高考佳绩。

  在衡水市,衡水二中以及冀州、武邑、枣强等县级中学,每年也都有约5人考入清华、北大。

  李强认为,衡水现象与衡水的“盐碱地文化”有关。衡水什么自然资源都没有,只有盐碱地,“考学是唯一一条出路”。

  李强说,衡水人很能吃苦,“我都感觉老师很苦,但是他们内心很愉悦,这是衡水高考好的基础条件”。

  李强说,上世纪90年代时,他去衡水一个县级中学调研,看到学生们的学习劲头,差点掉泪。

  县委书记给这所中学送了块匾,上书“人才的摇篮”。但李强并不认同:你别说培养的是人才,充其量只是一个大学生的加工厂。

  李强认为,目前高考只顾及了人才培养的某一方面,标准是分数,而高中教育中,训练越多,错误越少,扣分就越少。“衡水现象”最大的特征就是,“对高考这个目标的管理特别有效”

  河北省教育厅一名工作人员认为,衡水适应了目前的高考制度,只要高考不改,这个模式就会存在。

  但在李强看来,现在衡水的情况已发生变化。他说当地也发现存在的问题,并且在调整办学方式。

  ■ 衡中口号

  衡水中学,随处可见标语口号。它们分布在校园路上,教学楼大厅里的倒计时牌上,学生宿舍,甚至学校印刷的笔记本上也有。班级墙上的标语有,“血狼精神,与我同在”,“今日疯狂,明日辉煌”。

  在高二年级教学楼,大厅墙上有三句话:“我来衡中做什么,我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今天做得怎么样。”这被称为每日“三思”。

  跑操时喊的口号:“超越自我,挑战极限”、“放飞青春,勇攀高峰”、“自强不息,志与天齐”,班级旗帜上的标语是“为梦想浴血奋战”。

  衡中口号每年都不一样,2011年的标语和2010年就不同,其倒计时牌上写着,“十二载潜心铸剑,今朝及锋而试”;楼道上的横幅则是,“万念归一,用虔诚追求梦想”。

  有学生说,学校的氛围让他觉得,不好好学习,对不起同学。

来源:新京报

链接:http://epaper.bjnews.com.cn/html/2012-06/09/content_345360.htm?div=-1

(2286)[转帖]李承鹏:后裔

早上起床,用二甘醇牙膏刷了牙,用氟砷自来水洗了脸。我坐到了餐桌边。喝一杯黄曲霉素牛奶,吃一笼盐酸克伦特罗瘦肉精包子,嚼了两口苯钾酰馒头,吞服两枚二恶英鸡蛋,忽然意识到自食品问题曝光后,老子一直很滥的化学课,无形中补好了。

空气中有一砣一砣的感觉,让我对气体、固体的概念也产生一丝怀疑。当然比起娇气的外国人,我们是坚强的。相信用不了多久,大街上的三个人种就一目了然:戴防毒面具的是外国人,不戴面具的是中国人,坐在配置远大牌空气净化器的奥迪A8里横冲直闯的,是官员。什么事情习惯就好,其实中国人已起到局部的光合作用,别国是树叶吸收二氧化碳,我们用肺叶去吸二氧化碳。我们还成为虫豕的天敌,为地球物种演变做着无私贡献。路上见一人被蝎子咬了一口,他没倒蝎子却死了。我问:你是谁。他低低地说:欧阳锋,你呢。我顺手把被我毒死还叮在腿上的五步蛇扒拉下来,低低地说:欧阳雷锋。

惺惺抱拳,各自飞奔而去……最近有家使馆在屋顶上安装了一个小盒子天天公布我国空气指数。我也觉得其用心险恶,表面是在议论一下气体,其实是在议论政体,低估我们强大的身体。作为一个独立主权国家当然可以拥有独立主权的空气标准,我们还拥自己的土壤标准、自来水标准、药品标准,按照历史学家雷颐建议:下一步我国将把发烧的标准也上调到38度,低于这个的不叫发烧,不准吃药……这就叫中国特色,至于与之成反比的价格标准,那叫国际接轨。

到了办公室,沏了一杯高档茶,熟练地把头道水倒掉,才喝。这是因为,这些茶的俗称是**青**音,学术名称其实是腈菌唑、氰戊菊酯、噻嗪酮……茶,还上了孔雀绿色素和工业石蜡的。看,连老子都佩服自己的化学知识。打开电脑,看到一个叫王小山的家伙因为揭露蒙牛里面含毒,被迫跑路了。居然跑到香港去,那里的空气你闻得惯吗,那里的水喝了不拉肚子吗,那里生滚个猪肝粥都不含买一送一的重金属,这不亏大发了。归来吧,游子,你在真相的路上走得太远,王小山移不了蒙牛这座山。

可是我还是陷入了沉思,突然想百度一下中国到底有多少头奶牛:截至2010年是1230万头。考虑到奶牛不执行计划生育,就算现在有1300万头吧。又百度到:一头奶牛淡奶季和旺奶季平均下来每天最多可挤10公斤奶,但除去绝奶期只有250天可挤……也就是说,一头奶牛一年可挤2500公斤奶,全国1300万头一年可挤3250万吨也就是325亿公斤奶。假设中国只有1/4的人群也就是3.25亿人喝奶,每人每年可分到100公斤奶,如果每人每天喝半公斤,只够每人喝6个月多点……6个月多点!那其余时间我们喝的奶,是哪儿来的呢。

也许上面奶牛数量的版本有误,只好反过来推算,满足1/4中国人喝足一年的奶就需要2600万头,满足1/2中国人喝奶需求就得有5200万头奶牛(这还不包括冰激凌奶茶雪糕和糖果在内的大量奶制品需求),有这么多奶牛也没这么多草吧,有这么多草也没这么多草他妈土吧……我沉思着,瞬间觉得老子不仅化学好了,数学也无敌。

脑子昏昏沉沉,恍然到了中午,没叫洋快餐(奇怪为什么洋快餐到了中国就有问题),为避免地沟油的爆炒煎炸,我改叫了份蒜泥白肉,出于环保又来了根生黄瓜……在我吃的过程中,同事嘉许地看着我:有勇气。然后我就知道了,硫磷大蒜、蓝矾黄瓜——这么牛逼的学名。

下午无事可做就翻看今年高考的作文题,人们都说题目出得坑爹;可我觉得出题的一定是高人,全都是高级暗喻题,你看,四川的《手握一滴水》,要是我写——“心握一滴水,心里全是泪”,最近的全国自来水大检查,50%以上都不合格;湖北的《科技的利与弊》,要是我写——科技的弊,让我喝了牛奶后才八岁就长出胡须,科技的利,让我早早学会打飞机;广东《你想生活的时代》——我只想生活在两个代,要么富二代,要么官二代,免得以后成为变种人一代;江西的《拥有什么》,要求围绕“你不要想着你没有拥有什么,而要想着你拥有什么”,我写——喝了蒙牛后,我不要总想着没有拥有一对健康的肾,而要想着我既然拥有了结石的肾,那可就是得道高僧,火化后烧出的全是舍利子。

天津的材料作文《两条鱼在河里游泳》最有情节感,出题者给出很哲意的材料:两条鱼在河里游泳,老鱼问小鱼:河里的水质如何?小鱼说:我不知道水质是清澈还是浑浊。要是我写,会是这样的——老鱼挥手一耳光打过去:“妈逼这还用说,上游一家炼油厂两家化工厂,我作为鱼类都长出手,而你作为鱼类都长出三只脚来了,你说这河水清澈还是浑浊”。

下班时,看以时速0.08公里堵在路上的车流,我觉得以中国人不断力证达尔文进化论的奇迹能力,下一步,我们可能要长翅膀了。所以日本任命的食品安全担当大臣官阶居然高于国土防卫长官,让人可笑,打仗用得着无毒牛奶吗,打仗说不定用得着变种人部队……这时,那个在香港呆不下去的王小山终于潜回大陆了。我心头一热,说就到那家新开张的名叫HOW DO YOU DO的火锅店吧,时尚的名字,翻译成中文名字大家不会陌生,“好毒油毒”。

我点了一盘甲醛白菜、汞蘑菇,他要了一份福尔马林牛百叶、二氧化硫金针菇,我不甘示弱又加烤了一串溴酸钾小馒头。他瞪我一眼,加要了一份次硫酸氢钠甲醛粉条,和十二串刷了上等鲜肉精的牛板筋……

在祖国,老子点的是蔬菜,吃的是染料,吃的是粉条,咀嚼的是塑料,烫的是金针茹,涮出来化学分子式,消化的是猪肉,吸收的是矿产,刺身的是鱼类,附带送了避孕药……总之老子不仅增长了知识,还隐然有股子当年神农尝百草的慨然气质。

得谨记,我们都是神农的后裔。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e7ba410102e3f5.html

(2285)[转帖]野夫:江上的母亲



  这是一篇萦怀于心而又一直不敢动笔的文章。是心中绷得太紧以至于怕轻轻一抚就砉然断裂的弦丝。却又恍若巨石在喉,耿耿于无数个不眠之夜,在黑暗中撕心裂肺,似乎祇须默默一念,便足以砸碎我寄命尘世这一点点虚妄的自足。

  又是江南飞霜的时节了,秋水生凉,寒气渐沉。整整10年了,身寄北国的我仍是不敢重回那一段冰冷的水域,不敢也不欲去想像我投江失踪的母亲,至今仍暴尸于哪一片月光下……

  二

  从母亲到晚年仍保持的决绝个性里,我相信她成为"右派"是一件必然的事。这样说并非基于纯粹的宿命观,而是指她诞生之初,血质里就被刻上了她父亲的烙印。她一生都在努力企图剪断她与那个"国军"将领的血缘联系,却终归徒劳无获。

  我外祖母是江汉平原的大家闺秀,其父在民初留学扶桑8年,归国赴任甘肃省高法院长前,决定与天门望族刘家结为姻亲——那时的刘家三少爷(我外祖父)正成为黄埔八期的士官生开始了他的戎马生涯。在可能存在过的短暂幸福之后,作为战祸频仍年代的军人之妻,外祖母便带着我的母亲步入了她的孤独一生。

  抗战爆发,外祖父侍卫蒋公撤退西南。刘家太爷故世,大宅日见雕敝。该地区又是日寇国军和共军拉锯争夺之地,无论哪一部短暂占领,徒具虚名的刘宅便成了搜刮粮饷的目标。外祖母带着我少年的母亲东躲西藏,饱受乱离之苦。最后因怕女儿受辱,外婆祇好托乡里客商将我母亲带到湘西伯父家避祸。母亲在那识尽炎凉,像一个女仆般做工求学。

  三

  日本投降当年,母亲独自踏上还乡寻母的艰难路程,当她找到捡棉花纺线度日的外婆时,劫后重逢的泪水湿透了她们的褴褛衣裳。次年,乡人传言外祖父衣锦还乡,授衔少将驻节武汉。母亲来到省城寻父,等待她的却是晴天霹雳——外祖父不信他的妻女还能侥幸存活,已经重新娶妻生子了。而且他隐瞒了婚史因此不敢相认。

  悲愤的母亲闯进了他父亲的一场盛大酒会,一时舆论大哗,外祖父回乡逼迫外婆离婚,从此父女反目,我母亲坚决改名换姓以示恩断义绝。

  天道往还,1948年,节节败退的外祖父奉命移师恩施,赴任途中被伏击,流弹洞穿了他壮年的胸脯——而最后为他扶柩理丧的竟是我终身寡居的外婆。

  武汉次年易帜,"革大"招生,母亲投考,结业后竟又鬼使神差地被分往恩施剿匪土改——踏上了她父亲送命的路程。在这条充满险恶的山路上,她与我父亲邂逅相逢。一个平原遗弃的将门孤女,一个山中破落的土司遗孑,在那个伟大动荡的时代,偶然而又必然的结合了并从此扎根深山。

  四

  外婆早已原谅了她的丈夫,母亲却永远在仇恨她的父亲。她无法在现实中去惩罚他,便极力在精神上去满足一种虚构的报复——改名换姓,不承认有此父亲,甚至不允许外婆去原谅。

  然而这种背叛祇能停留在自我泄愤的地步,因为这个政党一向在意个人的血统以研究其阶级属性。在她报考革命大学那天起,她就要面对无数张表格。她总是试图说明她是她父亲那个阶级的弃婴,她和她母亲属于苦难平民。然而表格却限制了她的声辩,同时还作为一张早有预谋的标签贴上了她的面庞。

  上个世纪流行一个充满杀机的词叫"历史不清",母亲被这个语词压迫得痛不欲生。当任何一个批判她的人诘问——你是不是军阀女儿,她就仿佛陷入一个悖论。她比别人还恨她的父亲,却又偏被他们视为同一个敌人。她觉得这个父亲不仅在生前遗弃了她,还在死后长久地陷害着她,她完全无力跳出这一血缘的魔沼。

  1957年的母亲正当而立之年,这个来自遥远省城的女人,试图把她的教养植入那个土家山寨。其直率和刚烈却往往好心换来敌意,她对党的意见和她的出身被联系一起时,祇能戴上右派的高帽接受工人的监督改造。20年后终于彻底平反时,母亲已老去,所有曾经蒙受的屈辱和伤害不知向谁讨还。划处和平反都是一张纸,她深感前者重如泰山而后者却轻于鸿毛。

  五

  文革开始时,父亲作为矿长很快被打倒,母亲微薄的工资要维持全家的生活,那时她是小镇供销社可以双手打算盘的会计。外婆陪着失学的大姐重返平原插队务农,二姐当了矿工,父亲病危在武汉住院,10岁的我也肺结核穿孔而命若悬丝,我们家一分四处进入了生命中最艰危的岁月。攻击母亲的大字报依旧贴满门窗,频繁的抄家连缝纫机头也被拎走,母亲带着我忍辱负重地在小镇访医求药,她不能垮,她要拉扯着这个破碎的家一个不少地走进那渺茫的明天。

  一次她带我到县城看病,回来时求熟人找了个便车,司机走出城后竟威逼我们从车厢下来,一生不低头的母亲为了我哀婉乞求,她看着扬尘而去的汽车悲愤难耐,又不愿让儿子看到一个母亲的窘迫和尴尬,祇好将泪水默默吞下。她永远不理解人世间的恶竟至如此,人性何以被一个时代扭曲得如此不堪。

  我小学毕业后,学校又以我有传染病为由不录我上初中,我开始了短暂的少年樵夫岁月。当我在夕阳下挑着柴火蹒跚而归时,多能远远看见下班后又来接我的母亲,那时她已见憔悴了,乱发在风中飘飞,有谁曾知她的高贵?两个姐姐都已失学,她再不能让我沉沦泥涂,她不得不去求文教站站长,终于使我得以入学。

  六

  母亲终于带着全家迎来了1978年。父亲升迁,她获平反,大姐招工,我考上大学,外婆又回到我们身边。这时的母亲总算有了笑颜,她相信善良总有好报。即使那些迫害过他们的人也来我家走动,她依旧不假辞色。

  1983年外婆辞世,85年父母离休,87年父亲患癌,89年我辞去警职,随后入狱,母亲又开始了她的忧患余生。父亲总想等到儿子重见天日,因此而不得不承受每年动一至二次手术的巨大痛苦。他身上的器官被一点点割去,祇有那求生的意志仍在顽强茁生。真正苦的更是母亲,她不断拖着她的衰朽残年,陪父亲去省城求医。父亲在病床上辗转,60多岁的母亲却在病床下铺一张席子陪护着艰难的日日夜夜。祇要稍能走动,母亲就要扶着父亲来探监,三人每每在铁门话别的悲惨画面,连狱警往往也感动含泪。每一次挥手仿佛就是永诀,两个为共和国效命一生的佝偻老人,却不得不在最后的日子里,因我而去不断面对高墻电网的屈辱。

  我们在不能见面的岁月里保持着频繁通信,母亲总是还要在父亲的厚厚笺纸外另外再写几页。我在那时陷入了巨大的矛盾——既希望父子今生相见,又想要动员父亲放弃生命。他的挣扎太苦了,连带我的母亲而入万劫深渊。

  七

  1995年我回到山中的家时,祇有母亲还在空空的房里收拾着断线碎布。那时父亲刚刚离去半年,他在楼顶奇迹般地种植的一棵花椒树,正盛开着无数只眼睛——如死不瞑目的悬望。

  母亲依然如往昔我的飘流归来一样,为我炒好酸菜鸡杂。拿出一大坛药酒说你喝吧,这是你爸为你泡的劳伤药。她怎知儿子的伤原在心深处,却冀望一副古老的药方来疗慰。

  为了求生,我不得不匆匆又出山。临行之际,母亲异样地拉着我的手说,你在武汉安顿好后,就接我过去吧,家里太空了,一个人竟觉得害怕。我突然发现母亲已经衰老了,她一生的坚强无畏似乎荡然无存,竟至一下虚弱得像一个害怕孤独的孩子。

  八

  我用借朋友的一点钱租了一所肮脏的房子,几件歪斜的家具也算撑起了一个家。母亲带着一个单开门的冰箱来了,我见上面许多修补的漆痕,心中无限酸楚——这就是两老一生节俭唯一值钱点的遗产了,无常的灾难耗尽了他们的一切,我又怎生才能报答。

  母亲在阴暗的房里一点一点拆她的毛衣,漂洗那些弯曲的毛线,然后又一针一针为我编织出一条毛裤。她说这过去的纯羊毛,现在不好买了,你穿着会暖和些。

  她拿出一大本装订好的信纸给我,说这是她这些年来写的她的家族的回忆,我看见密密麻麻的几十万字,几乎页页漫漶着泪痕。她的手颤颤巍巍,哽咽着说这就算是留给你们三姊弟的纪念了。

  向来给我作饭的母亲突然不做了,每天要等着我回去做才吃。她又说这房子白天好阴冷,她感到恐惧。我带母亲到居委会去打麻将,她去了一次就再也不去了,她说她和那些老人没有话说。我知道清高的母亲一生不苟时俗,向来不会娱乐。

  我那时和几个朋友凑了点钱编书想卖,每天回去母亲就要问有钱赚吗,我说生意没有这么快,她就又感叹物价涨了,城里生活太贵,然后说她要病了就是我们的拖累,她真想找我的父亲去。我每天在这个冷漠的世界疲于奔命,我求朋友的妻子给她免费的药,她心脏开始不适,我说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九

  陪我住了十几天后,母亲要求到大姐那里去住。大姐在同城的另一个区,在长江的边上有一套狭窄的居室。大姐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我想也许能给母亲多一些欢乐和安慰,就让大姐来接走了她。

  我依旧在人海挣扎,在没有电话的时代也疏于问候。根本在于我忽略了母亲的所有暗示,我不知道那时她去意已决,她已在暗自料理后事,在与我们姐弟委婉话别。

  1995年的深秋午后,大姐打电话给我朋友找到我说,母亲早上出门现在未回,他们四处找也未能找到,大姐的语气有些惊恐。我还说,不会有事的,你们再找找吧。傍晚大姐在电话那端痛哭——她找到母亲的遗书了。

  我带着几个弟兄赶去,大姐交给我从被褥里翻出的母亲的两封信和一串钥匙,匙链上还挂着父亲当年给她的一个韭叶金戒指,我的心顿时如沉冰海。

  母亲平静地写道——我知道我病了,我梦见我的母亲在叫我,我把你们的父亲送走了,又把平儿等回来了,我的使命终于完成了,我要找你们父亲去了……请你们原谅我,我到长江上去了,不要找我,你们也找不到的。你们三姊妹要互相帮助,父母没能力给你们留下什么,我再不走还要拖累你们……

  十

  我们连夜沿江寻找,多么希望母亲还徘徊在生死边上,给我们最后一线机会。

  我们去公安局报案,他们说人失踪一月后再去备个案即可。我们去民政局求助,他们说没有寻人的职责。我们去电视台,他们说上级不允许播寻人启示,走失的太多了。我们自己复印招贴满街去贴,城管的跟着就撕,逮着还要罚款。整个国家没有一个救助机构可为我们分忧,我的母亲就这样走失在她的祖国。

  码头工人见多识广,他们说武汉下游的阳逻镇是长江的回水处,水上死者都会在那里漂浮回旋,你可以去那找到你的母亲。

  我只身来到那个码头赁居,先找当地派出所求助。他们客气地说,你看这墻上挂着多少寻人启示,我们根本顾不过来,这里每天都有浮尸。以前我们还每具100元请农民捞起来埋上,我们登记个特征。现在经费包干了,我们也没闲钱管了,你自己租条小舟去找吧。

  我祇好请了个胆大的渔民每天划着他的扁舟,陪我在此江湾逡巡。江面上果然每天都有浮尸,我都得靠近查看是否我的母亲。有的被浪花卷到了沙滩上,在阳光下发胀腐烂,堆满了苍蝇,远远就散发出恶臭。我生怕错过我的母亲,总要一一去翻看。许多天了,渔民也厌了,码头工人感于我的孝情,劝我别找了,根据他们的经验,武汉下水的这时早该在此出现了,要没见到,一定是被沿江的船锚挂在水底了,又或者被漩流带出了江湾,那就永远找不到了。我最后还是又沿岸上溯找回武汉,母亲终于仍是一去无迹。而两个姐姐则同时找遍了所有的亲友寺庙,我们终于彻底绝望。

  十一

  整整10年过去了,秋水长天,物换星移,我们姐弟的隐痛和歉疚却从未平复。我们在一起相聚时,基本也尽量回避这个话题,谁都知道心上的创口还在暗夜渗血。

  两个平民姐姐多少还有些迷信,早几年听说哪个神人,总要去花钱请教母亲的下落,并按所谓的高人指点去再做徒劳的追寻。又或者听某位故旧传言,在某处曾见疑似母亲的老人,便又要去打听,然后牵出万千余痛。祇有我相信母亲真的去了,她一生的刚烈决绝,一生对我们的挚爱,在那个艰难勉强的时刻,她绝对会选择尊严而从容的赴死。她要用她的自沉来唤起我重新上路,来给我一个无牵无挂的未来。

  一个68岁的老人,在经历了她坎坷备尽的生涯后,毅然地走向了深秋的长江。那时水冷如刀,朝阳似血,真难以想像我柔肠寸断的老母,是怎样一步几回头地走向那亘古奔流的大河的,她最后的回眸可曾老泪纵横,可曾还在为她穷愁潦倒的儿女忧心如焚。她把她的神圣母爱撒满那生生不息的浩荡之水,然后再将自己的苍老骨肉委为鱼食,这需要怎样一种勇毅和慈悲啊。她艰难的一跃轰然划破默默秋江,那惨烈的涟漪却至今荡漾在我的心头。

  1995年的冬天,我为母亲砌了一个小小的衣冠冢,边上同时安埋下外婆的骨殖和父亲的灰烬,然后我只身踏上了漫游的不归路。

  1996年我责编了第一本书稿《垮掉的一代》,看到金斯堡纪念他母亲的长诗《祈祷》,他不断回旋的一个主题就是他母亲最后的遗书

  ——钥匙在窗台上,钥匙在窗前的阳光里。

  孩子,结婚吧,不要吸毒。

  钥匙就在那阳光里……。

  读到此时,我在北京紫竹院初春的月夜下大放悲声,仿佛沉积了一个世纪的泪水陡然奔泻,我似乎也看见了我母亲在阳光下为我留下的那把钥匙……



来源:《乡关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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