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他乡终是他乡
湘东钨矿离我老家还有不近的距离,每年我们全家都要回去过春节,期间交通的痛苦对父母亲一直是种折磨:首先是坐汽车到茶陵县城,然后倒火车到长沙,再转一次汽车才可回家。童年的回家路,充斥着辗转奔波的记忆,总是担心接不上下趟车,担心买不着票,担心母亲为省钱不给我买票被查。。。。。,因为这个原因,母亲早早动了调回老家的念头,再加上我和我弟逐渐长大,山里的师资毕竟有限,回城可以有更好的教育。
虽然我并不很清楚整个过程,但事后听父母亲描述起来,应该是十分的艰辛。那时候还不象现在般灵活,没有招聘、应聘的概念。父母亲需要自己联系家里的接收单位,这点看上去不难。比较麻烦的是矿里不同意放人,毕竟正规学校毕业,正年富力强的人,在哪里都用着舒服。所以父母亲不得不四处活动、甚至抗争,最后的结果还是只能先走一个,于是我母亲带着我和我弟,先回到了家乡。
已经是18年前,记忆中仍有离开那天的清晰片段。当时还在上小学,这次旅行与以往春节返乡的差异我没有想太多,只是隐隐觉得离开后会失去些什么。大了后才明白,湘东钨矿是承载了我所有童年记忆的所在,从我随母亲返家的那刻起,我们就互相不属于对方了。
不久后,父亲也如愿调出,我们全家终于团聚。甚至都没有仔细去体会平原与山区的差异,我们就很快适应了新的生活,除了话语间提到过去时会涉及,湘东钨矿已经渐渐离我们生活远去。
湘东钨矿在我们离开时,就已经处于资源枯竭阶段,也曾经勘探过其他矿种,但都没有起色。后来的商品经济大潮下,这样的工矿企业承受的几乎是灭顶之灾般的打击,从父母亲以前学生那里得到的消息是生产无以为继,人员纷纷流失内地,当年的校舍开始养猪,一片破败萧条景象。父亲一直把湘东钨矿当作奉献了自己青春的地方,了解到这些消息时的心情一定不好,希望他能够庆幸自己是较早回来的一批。
很早就提出,可以利用假期回去看一看,父母亲也都有这个心愿,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安排而耽搁,直到09年国庆才成行。
在GPS上设目的地时,发现找不到湘东钨矿,也找不到汉背,只能找附近的高陇、腰陂。在爱卡深分上咨询了到茶陵的路线,母亲也找学生了解了进矿的路况,得到的消息都是不会有问题。
出发的路上,我是怀着几分兴奋和甜蜜的,就像去见一个久违的儿时好友一般,父母亲看上去也很高兴,毕竟他们对矿山的感情比我深多了。
按照高速优先的模式,GPS把我们导出湖南进入江西后才往南,虽然我知道山那边就是江西莲花,大家还是有些担心走错路。到高陇镇时,我有点惊讶父母亲竟然没有找到任何过去的记忆,看来变化太大。问路后才知道,矿山已经改名‘湘东钨业有限公司’,归湖南有色集团管辖。
儿时记忆中坐着老旧大巴,东转西湾爬不完的那条进山土路,已经是一条平整的两车道水泥路,我们甚至停车问了一下晒谷的老乡,确认前边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平整的盘山路一直到一个虚掩的铁门出现才结束,这就是矿山的入口,湘东钨矿,我们回来了。
往里开路况变差,坑洞变多,父母早已找到众多熟悉的场景,而我却开始惊讶于实际与记忆的差异。印象中那么宽敞、漫长的一条路,竟然变得又窄有短,还没来得及细细体会,就开到了终点处的矿部。母亲很容易就联系到了几个过去的学生,中饭也就在学生家解决的,很丰盛的一餐,吃的什么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充斥着对过去的温馨回忆,大家一边唏嘘于岁月给各自带来的变化,一边感叹这些年来湘东钨矿的破败:学校、医院早已解散,大部分人都离开去了茶陵、株洲、湘潭等城市,剩下无人居住的房屋,有的拆了,有的成为一堆任凭风吹雨打的遗迹。。。。。。
饭后我们离开矿部往下走,记忆中很宽的一条上山路,父亲把我放在肩上带去看电影经常走的,现在已经只剩下一尺宽,有些还改了道。我们住过的房子,早已拆成一块平地,长满了茂盛的茅草,边上不远的实验室大楼,更是连地方都找不到了。继续往下走,小学部、初中部、高中部三幢教学楼,孤零零散落在不同的角落,个别教室还有养过猪的痕迹。再往下,儿时水深得令我害怕的游泳池,竟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水泥塘。。。。。。一切都比我记忆中小很多、很多,其实他们没有变,只是我长大了而已。
原计划晚上就回去的,父母亲的学生们一定要求我们再吃顿晚饭,还把招待所的房费都抢着结了,第二天又在株洲召集一帮同学和老师聚餐,从这点上讲,父母亲当年的真情付出没有白费,这里的人还记着他们,出发时,后备箱甚至被塞进了三个自己种的南瓜。
重回矿里,一直是我的一个心愿,也是父母亲的一个心愿,虽然我事先已经有了一些心理准备,还是没有想到父母亲感受到的落差会这么大,我问父亲会不会再去时,竟然被他一口回绝,想是不忍再看到那里的破败。但对我来说,除了惊讶于记忆中的大小差异外,湘东钨矿仍是我童年的所在,不管她变得如何不堪,有些东西已经抹不去了,我写下这些文字,拍下的照片,还有特意要来的一块钨矿石,都是为了怀恋那个地方:永远的湘东钨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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