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来深圳时,经朋友介绍在一家公司做,公司因为生产一些产品,所以有工人和工头。有个工头(专业的叫拉长,也就是Line长,一条生产线的负责人)是老乡,还是同一个城市的,已经不记得他姓什么了,暂且叫A吧。我们的相识还是A主动找上来的。A高大英俊,也能说会
道,很快我们熟络起来。A聊起家在轴承厂,虽然不熟悉,但离我父母的学校不太远,的确是存在的。A也提到几兄弟都在深圳打工,家里还有父母、儿子,老婆在银湖汽车站的一家会所做财务,香港老板对她很好。。。。。当时我的宿舍是单间,每次A的老婆过来,我都会成人之美。
后来A甚至搬进来住过一两天,只是我实在忍受不了晚上的震天鼾声,A还是住出去了。不久A还带他哥来过,中午我们在科技园的大排档吃饭,看得出他哥很饿,吃得特别干净,可能也点得不够。A为他哥的事又找我借了钱。另外就是每次A老婆过来,他都需要找我借钱,当时大
家都很穷,几百块的数目,偶尔出粮后不久会还我一些。有次周末公司几个人跑到南头玩,在佐丹奴买了一些衣服,A选了两件T恤没钱付,我统一买了。后来大家通过一个朋友团购军靴,A帮他老婆订的也是我买单,这些A都说好会还。整个过程还算正常,同样开工资,为何A总
是要借钱,是我唯一的奇怪。
当时公司的保安队长也是我老乡,只是相比A离得远一些,是另外一个市的。我们经常在下班后坐在深南大道中间的绿化带喝啤酒、吃花生,许是因为我念过书,队长经常和我交流一些事情,包括他放着家里的老婆孩子,与公司的一个女孩好上了后所带来的种种苦恼。以我当时
的阅历,起不了什么作用,只能说些安慰的话。队长却认为我帮了他很多。所以他也多次很真心的提醒我,要小心A,说这个人身上的疑点很多。我本身是很少打听的人,也没有去关注A说的那些东西的真实性,甚至直到有一天一个相熟的工人提到A其实是个光头,我才知道A是
带假发的。
记得A的学历也不高,在公司没有发挥太大作用,有人说他白天经常打瞌睡,后来我观察的确如此。不久被老板炒掉可能和这也有关系。走的时候A又找我借钱,当时账单上已经有A好几笔了,许是为了安我心,A把香港老板给她老婆的一个摩托罗拉呼机押在了我这,其实以我当时的心计,只是有些狐疑,并没有拒绝他的本事。
后来春节回家,偶尔提起这个事,爸妈觉得我的描述有些奇怪,就顺便打听了一下A说的那个厂,结果发现大部分都是假的,从A父母到小孩的内容都是编的。
另外一年春节回家,终于联系上了A老婆,约了一个地点把那个呼机还给了她,她也把A借的钱都还给了我。印象很深的是离开时,A老婆跟我说:A骗我的那些话都是有原因的。
现在回想起来有些后怕,虽然A应该不算是什么坏人,只是他那复杂而又多变的真假故事,
对于涉世不深的我来说实在太古怪,所以N年以后不知他怎么又找到我单位,和他哥一起在大堂,说两人都在找工作,都住10元店了,希望再借钱时,我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认识W时我来深圳已经快两年了,新到的国营单位,因为老总的宏图抱负,在社会上招聘了很多人,我和W、老李被分在一套三居室。现在回想起来,住房的分配应该是按照年资来的,老李住东北最大的一间,我住西边一间,W因为刚毕业一年,住在北边一间最小的屋。W对这
个分配很有些不满,说起他在以前单位是团委书记,归在领导干部一类。
W是北方人,长的一般,稍有口吃。在单位表现得很是热情、乖巧。因为是搞政工的,W有很多机会到下属单位检查,每次收到一些‘孝敬’,回家后总是急于展示出来,又要表现得低调而不违反原则,这个着实有些为难,好在我比较配合,从不戳穿。只有一次,W收了个双肩背包,竟然夸张的背到客厅,因为挡着我看电视了,忍不住说了句:送的吧。
W立马故做惊讶的说:女朋友送的。
那么明显的一个女式包,欺负我没女朋友。于是我没好气的说:也没什么,我知道**(企业名)有做这个。
没想到W急了,坐边上做了我半天工作,大肆澄清他们下去检查是有纪律的。。。。
后来W还真有了一个女朋友,整个公司都知道,因为W女朋友送了他一台手机,W三分钟就要拿来看一次,逢人问起就要说是在法院工作的女朋友送的。当时大家都用呼机,带个手机挂皮带上是挺扎眼的。
不久W碰到一件喜事,他参加原来单位集资分了一笔钱。不知找了一个什么理由,W请我帮他寄回老家。当时还没有网银,中午我骑自行车取了钱去邮局排了个长队才办完,回来后W一看汇款单,很不客气的埋怨我什么没有寄快件,搞得我心里很不爽,不说汇款手续费,本金都是我垫的,凭什么!
老李因为不常来住,就让他丈母娘搬来那个大间,后来丈母娘回老家去了,他竟把房间转租给了一个江西小伙,这点上我着实佩服老李的胆识,后来我们几乎先后离开了那个单位,只是他辗转去了深交所,而我。。。。。。,这就是差距。W基本不和江西小伙交往,一方面他看不惯老李转租的做法,另一方面估计他也看不上江西小伙。反倒是我和江西小伙混得越来越熟,他在一家玩具设计公司工作,每天下班比我晚,偶尔我做饭时,会带上他,当然因为成了家,他的手艺比我好很多,只要没下锅的菜都会由他动手。他们公司做的是出口玩具,很多都是在迪斯尼销售的。他攒了很多带回给女儿,偶尔也会给我几个,多年后等我给侄女买玩具时,才发现市面上出售的那些相比质量要差很多。
因为住一楼,碰到过几次冒水事件。大致是整个单元的下水堵住了,积水从我们厨房冒了出来,20%的水进了我房间,80%的水进了我隔壁的厕所。我观察了几次的情况,决定筑坝防洪,让水从阳台出去。因为住一个屋,所以和W及江西小伙商量。没想到W死活不同意在厨房门外
砌个矮墙挡水,理由是会影响到他,至于会影响到他什么,他又说不出。不久又冒了次水,没有办法我只能在自己房间的门外砌墙,即使这样水全部流进厕所,W还是很愤怒的过来抗议说会影响他,弄的我十分无语。
离开那个单位后就再也没有关心过W的信息了,听说他后来去了机关。根据我的一些标准,政工的确是他的擅长,体制内需要的就是这种人。
世界真是小,多年之后和我家LD聊天,才知道因为都是北方人,LD竟然认识W,也才知道W父母双亡,是爷爷养大的,所以他的一些行为,也有解释了。
J的故事是一个悲剧,那天她应该是下班后计划去看电影或者沃尔玛采购,离开公司后就没有再回来,第二天早上被清洁工发现被害于离公司不到1KM的路边草丛,生前受到侵害。J的家人很快从老家江西赶了过来。法医完成尸检后连最简单的缝合都没做,冷血的将开膛破肚的女儿交给了亲人,母亲在见到孩子的一瞬间就昏死了过去,在宾馆一直茶饭不思,不得不强制输液维持生命。父亲是江西一个大市的税务局领导,有个哥哥好像在广州还是深圳工作。男人们虽然同样痛苦万分,但相对坚强,希望能尽快找到凶手。
JC上班后就出现在了公司,询问了很多人,拿走了J的电脑。从负责协助的同事处了解到,JC的询问很简单,很随意,也很粗暴,而且很快没有了消息。
公司发起了捐款,部门的同事都尽了一份心意。那天中午在电梯间碰到一个领导,正在和他人谈论这件事,认为是意外,捐款不应该波及面这么广。当时我的心情比较沉重,很自然的把这个领导归为无情一类,以致后来看他在台上人模狗样的做报告时,鼻间会不自觉的哼出一声
冷笑。
几天后的追悼会在深圳殡仪馆进行,公司派了辆大巴组织几个部门的同事过去。遗体告别时,J静静的趟在那里,母亲以一种近乎嚎叫的音调在发泄,一次次的昏死过去。工会主席致悼词时,刚讲了几句J的母亲就哭死过去,医务人员赶紧奔去抢救。大家都在流泪,包括刚才下了大巴
等待时还在切磋高尔夫杆数的几个领导。
J和我同事时间很短,她的座位就在我隔间的外边,我的工作内容和她没有直接的关系,只是归属同一个部门,加上当时配的都是大大的CRT显示器,J的座位被遮去了大部分。已经过去快十年,现在我依稀记得她的容貌,一如那个时候刚毕业的大学生,很清秀很文静的一个南方女
孩。对J算不上了解,但她的不幸对我的影响很大,从来没有生死发生在离我如此近的距离内,仿佛从那一刻开始,我明白一切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存在。
J的案子至今未破,家人甚至悬赏征求线索都无济于事。案发现场是一条人来人往的马路,现在都经常堵车,几百米外就是沃尔玛可见其繁华。即便如此也没法拯救一个鲜活生命的逝去,当天的晚报只在角落里用读者爆料的形式隐晦的披露了有这样一件事。我从中深刻体会到了治安以及世态的严峻,所以不久后公司计划派我去上海时,几乎没有考虑我就答应了。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思考,如果将一个生命带到这样一个社会,到底是对她好还是不好,当时我耳边回荡的,还是J母亲的哭嚎。
N是我在上海工作时的同事,下笔时发现N的名字我竟然不记得了。翻看一张几年前作为生日礼物收到的部门合影照,他正坐在我的隔壁,可惜背面没有找到他的签名。但他的故事我还是记得。
N来我们公司前,在一家国有大公司工作,因为女朋友(N总是说媳妇)在江苏,所以找朋友进了我们公司。N个子不高,肤色有些黑,看上去很瘦弱的样子,总是低着头,从不正眼看人,一点也没有办法让人把他和东北人联系起来。
N的专业比较冷门,但来我们公司算很对口,加上我们原来就缺这个工种的,所以一度对他寄予厚望。后来发现N胆子小,担不了事,渐渐的只能分配做一些具体工作。但因为这个工种实在是稀缺,还是在我们这里算个香饽饽。
N给我留下最初印象的还是他的婚姻,他媳妇是江苏的一个老师,这么些年就靠他偶尔从南方飞上海,再坐汽车去相会。我也曾受过分居的苦,所以在工作安排上尽量照顾N的请假。N的经济状况不好,从他的吃穿可以看出,收入不低,但基本上都交给了媳妇。N来公司不久,就传出在当地买房的消息,他也更加经常的请假早出晚归的渡江去团聚,那段时间他的脸色愈发的黑,头也低得更厉害,连我隔着几排座位,都能感觉到。
我想N应该是遇到了比较大的困难,很大可能性还是经济上的。于是让同事去打听了一下,结果如我所料。
我知道工会、妇联之类的是帮不到他,于是回家和LD商量了一下,得到了LD的支持。
和N约谈这个事时,他显得很惊讶,也很激动,本来就不善言辞,感激之情无法表达。金额是N自己提的,不记得是3万还是2万了。
回到座位,N另外写了一个邮件表达感谢,说是帮他渡过了难关,会尽快还我,我请他安心工作,不用着急。
日子就这样继续,N仍然经常请假北上江苏,头仍然低着,脸依然的黑,如果不是偶然有工作分派不下去而N又使不上,我很少能感受到他的存在。直到有一天,N的同事过来找我,说N提出辞职。
N说主要的原因是希望收入高一点,在上海还是江苏他没有说。
我们单位给不了N这个工种市场应有的待遇,而且他在这里也没有发挥太大的作用,所以我没有劝他,只提了一个要求:钱马上还我。
N显得非常惊讶,罕见的抬头看了我一次,似乎为了确认对面坐着的真是我。N说他还很缺钱,现在还不出来,以前我说过不急的。
我告诉N:你如果和我同一个单位,我是不急,现在你已经离开了,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N已经没有离职的愧疚,转而变得很失望,带点愤怒,认为我看错了他(担心他会失信),
他也看错了我(借钱是因为工作关系):原来以为我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没想到翻脸这么快。
我只能和N解释我的看法:
1、我借钱给你很大程度上的确是因为我们的同事关系,但你需要清楚我并没有义务要这么做,虽然至今我仍然不需要你的感激;
2、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对我不是关键,我们只同事过一段时间,相信你的人品也不是我的义务;
3、几万块我也需要攒很久,也是我的血汗钱,我也需要面对妻儿和家庭,如果因此而让我承担任何风险对我不公平;
4、我知道你很难,但已不能要求我做更多,我们之间已经快没有关系了;
5、几万块说多多,说少少,做个男人,痛快一点解决它。
N无言以对,只是反复说:没想到您是这样一个人。
我找出N感激我借他钱的那封邮件,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几天后N终究还是把钱还给了我,数钱时我能够感受到N眼中的痛苦甚至仇恨。
这件事情对我的触动很大,我相信我打破了N心中的一些美好的东西,同样N也打破了我心中的一些美好东西。为这事我和好几个人交流过,愈发坚定了我最初的看法:在这个事情的处理上,我的果断是正确的,且一点都没有影响我初衷的美好。
T最初是一家外包公司的员工,毕业于西安一所普通院校,在能力上只是中等,但因为工作年限长,经验比较丰富,再加上认真负责,不久成为了其中的一个骨干。做了一段时间外包后,T主动提出要进我们单位,再加上同事的力荐,尽管他原来公司很不愿意,T还是成为了我们团队中的一员。
T总是穿很旧的衬衫,洗了多次纱有点透的那种,吃饭时也是很小心的选菜。因此大家都知道了T在经济上的状况,虽然买了房,后来又生了个男孩,但T跳槽过来时,工资是提过要求的,所以收入还算可以,根本的原因,应该是家里管得紧。
当时我们工作非常忙,加班加点很多。碰到很晚的情况,大家可以打车回去然后集中报销。
T是一个每次加班都要借钱打车的人,碰到谁和他一起就会找谁借,我也没有例外,甚至还帮T还过信用卡账单。金额倒不大,一百、两百的不少次,报销后T就会还掉一批,有些一直没有下文,我相信T不是存心赖,实在是笔数太多,疏于记录了。
T是个西北汉子,但不属于豪爽型而是有点忧郁的那种,不太爱说话,只是闷头干活。有次偶然发现另外部门一个开307的同事和他住一个小区,就牵线撮合成T上班搭便车,也了解到T老家在农村,娶了一个上海老婆非常厉害,T在家里十分的没有地位。
再次得到T的消息时我已经离开上海,一个深夜收到以前同事的电话,说T出事了,在商场心脏病突发身亡,警察已经介入。
后来确认,T的身故仍然归属意外,但和当时的状况有关系:T已经被老婆赶出家门在外独住,临终前紧急拨的电话,不是他的家人,而是那个每天免费载他的307同事。
据帮忙处理的同事介绍,后来T老婆领着小孩来公司闹过,大致是希望找一些积劳成疾的证据。这位同事很是感慨了一番T老婆的厉害与无情,我也明白了T生前的种种困窘所在。
收到T出事电话那晚,我几乎失眠。感慨人生无常、生命脆弱。也感慨世态炎凉,真情难觅。
只是可怜了T那刚刚学话的幼儿,也祝福T在天堂能找到对他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