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比我出息,结婚不久就有了产出,而且很快就有了第二个,在西朝鲜的仁政下,小三、小四没人管,但老二是不被允许的,偏偏我弟是个佛教徒,小孩是菩萨给的,断不能被朝廷拿掉,于是只能躲。还好不是在过去,不至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于是我弟选择了背井离乡,去投奔万恶的资本主义。还记得03年送我弟一家经香港去加拿大登陆,我很神奇的在海港城码头打了个黑车去机场,知道了现在开车野蛮、被深圳人唾弃为棺材车的两地牌中巴,香港人叫VANS,如果不是后边那个货斗,还真装不下我们大小5口和大包小裹的一堆行李。当时老大应该只有3、5岁,很乖巧的小女孩,不吵也不闹,一个人就能乐呵呵的玩半天。手上的玩具是我在深圳买食疗醋时送的一个不知是老鼠还是猪狗的东西,软塌塌的实在看不出可爱,却被老大奉为至爱,后来多次远洋电话希望再寻一个,可惜她大伯办一个醋厂的心都有了,就是再没有找到那个玩意。在机场等候时,对面一排椅子上有个东南亚小孩,穿着一双踩着会发光的球鞋,老大从来没有见过,非常羡慕但很乖巧的没有说。当时送我弟的心情,更多是为他们未卜的前程担心,而此时老大那种渴望的眼神,象刀一样的割在了我的心里,如果不是在机场,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去给她买一双,然后把她搂在怀里。送她们进出发厅时,最后一个转角处,一家人整齐的停下来跟我挥手告别,我蓦然生出一些离别的难过,难过的几乎落泪,以致回头去旺角买水货S30相机时,差点把带去拉行李的手推车忘在了JS的铺头。
生老大前取名的任务,责无旁贷的落在爷爷的头上,在不知男女的情况下,老爸给自己的孙女/子取名:一方,小名佳佳。取意女孩佳人在水一方,男孩造福一方。老二更是没有落地,就定下一双的名字,又是男女通吃,取意和老大成双成对。这点上我佩服死我老爸了,虽然他给我和我弟取的都是漫不经心的普通名字,但是在孙女这辈上,终于体现出了他语文老师的文采。也和老爸探讨过如果有老三的话准备取一个什么名字,老爸很得意的不语。只是后来听我弟说,一方这个发音,经常把老外折腾死,所以早早改了个英文名。后来一双就吸取了教训一并取个英文名,这个就不是我爸的强项,最后多个方案评选,我家LD(也就是一双她伯母)提出的凯瑟琳(Katherine)中标,据说接生的护士激动异常,因为跟她同名。
一方离开时已经成为了老爸老妈的掌上明珠,老妈就经常嘲笑我爸:自己儿子都没抱过,到老了抱孙女来补课。老爸在孙女身上倾注了很多心血,正是天真烂漫、老小无猜的蜜月时期,突然来了个天各一方,对爸妈的打击还是很大,尤其是老爸,据老妈透露,经常是偷偷对着照片抹眼泪。虽然也有电话联络,到后来的网络视频聊天,但相信两老还是承受了很多的相思之苦。期间我弟也领一方、一双回来过两次,虽然住的时间不长,但那一定是我爸妈最快乐的一段时光。爸妈也经常和人念叨起,不管是好是坏,总之有生之年还是要去看他们一下。这个话题,也经常出现在我们兄弟俩的讨论中。
我弟刚去时吃了很多苦,虽然他从来不和我们说,但是家里人都知道,毕竟一个人打工养活家里4张嘴。他在国内是垄断企业职工,没想到在国外面对也是一个相对封闭的行业,再加上国内文凭不认,想混个正式职位不容易。好在那里没有被就业,只要肯动手,机会还是有,而且不用担心潜规则。所以他重新念书,入了职,供了房,慢慢安定,也开始筹划老爸老妈的探亲事由。在这个事情上,我爸我妈的心情是复杂的,态度是迥异的。去看儿孙对他们的吸引力自然是巨大,但中间的过程艰难却是很令他们担心。他们很早就为此办了护照,可能是我弟那边条件不成熟,最后过期了都没有启动签证流程,所以直至我弟的材料开始陆续寄回来,我爸还对此有些怀疑而不愿意再去重新办护照。当然其中的苛捐杂税也是一个原因,内地官府的敛财手段经常是超出常人想象的,从照相、填表、盖章到邮寄,但凡有个可以经手的环节,无不成为被服务的手段,所以说朝廷是最大的有限公司是有道理的,偏偏老外又很较真,房产、婚姻、收入、职位等等,又是翻译,又是盖章,又是公证,每每让老爸退缩,甚至让他怀疑老外定这些规矩,就是为了不让咱去。还好老妈是数学老师,对付加减乘除的总是比吟唱之乎者也的利索,完全不一样的风风火火的风格,不断在后边鼓劲、督促,加上我这边的说服,总算在往前走。
说来好笑,现在看我弟从网上搜来的攻略,大多是07年的发帖,最后写的邀请信,几乎是照抄的网上版本,跟SB会主题歌与后来发现的日本歌曲之间差异度相比还小。我当时每天混爱卡忙于翻墙,也无暇理这些,我弟说ok,一定有其道理。我所能做的,是尽量把材料准备的好一些,为方便签证官审核,除了目录外,每一种不同文件我都用便签贴出来以利定位。我弟也提供了他厚厚的工资单、税单、捐赠证明,一切在我看来都应该是水到渠成。当然老爸老妈是不知道这些的,他们也去学校里出去探亲过的老师那里了解了一些情况,这一定程度上给了他们信心。他们把材料往北京大使馆寄的时候,还是抱着将信将疑、不求成功但求一试的心境,直到人家真的在规定的工作日内把签证寄回来时,才发现根本没有准备好什么时候出发。
老爸告诉我收到北京的快递时,不确定是否签好,只是说护照上多了一页,上边的东西都不认识,尤其是听说上边没有照片时,我也有些不确定。翻出我那已经过期的护照,当时马来西亚的签证上是有照片的,还好我弟是有见识的人,很快确定了这个事情,所以接下来的就是确定行程。何时走、从哪里走都是要定的。北京、上海、香港都是可选的出发地,上海首先被否定掉,伟大的SB让城市更美好,我只知道200多的汉庭已经涨到了500。走香港的好处是我可以照顾到老爸老妈的出发,后来我弟查到加航从香港走没有直飞,而且香港的路线相当于直角三角形的长边,作为数学老师的儿子们,最后很容易选了短边的北京,也很快定下了往返的机票。接下来是准备行李,采买给小孩们的花花绿绿的衣服,给大人的出行装备,当弟媳又一次提到一方喜欢的当初从我那里拿走的那个沙皮玩具时,我几乎昏倒。
六月的一天,突然收到老爸的短信,后来知道是外婆病危,因为止痛药过量,差点没睡过去,在外漂泊多年未聚齐过的姨、舅们,这次也都赶回老家,个别甚至是请了丧假准备见最后一面的。除了外婆,我奶奶也是暮年病重中。两位随时可能离去的老人及其身后事,是老爸、老妈这次出行最大的担忧。老爸曾说过:这可能是他们有生之年唯一的一次机会出去看他们,想再去,经济上、体力上都不允许了。对这些情况,老人们及儿女们都很理解。老爸、老妈用了一辈子支持两个家庭,甚至从小就给我留下了家里很穷的童年印象,他们已经在孝道上做出了最大的表帅。如今远赴重洋探望儿孙,如果因此而错过给二老送终,只能是天意安排而不应有悔,也请老天赐福,多给二老一些时日,以竟人间大美。
想起接信后回家探望外婆,她已经瘦得不行,只能蜷成一团躺在床上。当她弯了一下手指,示意我坐在她身边,无力的握着我的手,问我到加拿大的机票多少钱,我还不明白外婆的用意,也的确不记得具体的数字是多少,就随口告诉她往返要两万多。外婆知道后轻声说:我出两万块,让**(我弟)回来。这时我才清楚外婆的想法,她知道我弟不容易,她想再见我弟一面。我只好安慰我外婆,我弟也想回来看外婆,不是我弟没有钱不回来,只是他找个工作不容易,刚去不能请假。外婆听后点点头,眼睛望着床沿,不再出声,如果不是小姨插话,我几乎忍不住落泪。
老爸老妈退休前已经是地级市的中学高级教师,但是收入还不到同样退休的他们广东同学的20%,朝廷拨的饷银,都变成了家乡的公路和高楼,学校的费用,再通过提高收费来筹措,但这个就和退休教师没有什么关系了,也循不同渠道反应过,但不到富士康这个关注度,这种拖欠是解决不了的。西朝鲜可能有演技极好的影帝和CEO,所有的问题还是照样没法解决,毕竟从朝廷到县衙,层层变化后已经不知是什么东西了。但在老爸老妈的眼中,他们还有一个生活在水深火热的资本主义下的儿子,他们还希望能够帮到他们,最早办护照,就想的是去帮忙照顾一双。现在,他们又坚持要把机票费用最后都给我弟,虽然这个需要他们攒一年的退休工资,可怜天下父母心。
申请签证时盖的那些章,办的那些公证,给老爸留下了一些心理阴影,他总觉得人家是刁难咱,本质上是不欢迎咱。对于以什么样的心态出去,我在饭桌上认真的开导过老爸:首先,帝国主义不是他想的帝国主义,那里的ZF没有你是为档说话还是为人民说话的问题,ZF是服务的ZF,ZF的首要目的是为建设和谐社会,这点和我档是高度一致的。你去探亲,是慰藉我弟的思乡之情,有利于我弟这个加国P民的情绪稳定,是ZF所希望的。至于人家要求提供的材料,我相信针对大部分国家都要,多出来的那部分,也是咱自找的,谁叫咱有朝廷呢。所以,大可理直气壮的去,有一双、一方在撑腰呢,受档教育这么多年,咋就不知道人民的力量呢。
老爸老妈两人中,有一个是连飞机都没有坐过的。两人对英文的了解,也停留在为辅导一方而学拼音的字母级程度,所以对他们的出行,在入境前那段是我最担心的。飞机上我相信有人可以帮他们填入境纸,但面对海关官员时需要的交流,不知他们如何可以应对。另外就是这个路程中可能需要的他人协助了。为此和我弟特意准备了一张中英文对照的日常用语,打印两份让两人带上,到时候问个路、找个厕所时,可以对着比划。好在他们到达的机场只有一个出口,我弟确定可以接到他们,而且打听下来海关那里是可以要求中文服务的,再加上那边没有档妈妈和大爷,所以我也就基本放心。另外就是把他们的手机卡换成了国际漫游的,大不了电话求助。
有个插曲是得知机场的手推车需要投币,于是我四处找2加元的硬币,弟媳说2美元的硬币也可以,我给十多个可能有美元硬币的同事发邮件求助,令我感动的是除了一个同事外,其他兄弟姐妹都给了我回复,有些还四处找人问,甚至求证说美元是没有2块硬币的。最后还是一个回流的海龟帮忙找了几个2块的加币,还死活不要我给的美元,虽然你们看不到,我在这里谢谢你们了。
经过漫长的等待和准备,老爸老妈上周到了京城。因为有众多学生和亲友的缘故,在那里渡过了花天酒地的一周FB生活。昨天晚上登上了加航的班机,老爸终于学会用拼音输汉字发短信,排队进去前特意告诉我要登机了,我回了一条祝顺利的短信,没有收到成功信息,看来没有晚点。当这个信息今天早上8点出现在我的手机上时,着实令我有些诧异,实在没有想到这么快。隔了一段时间拨过去没人接,再等一阵打过去时,两人已经在我弟的车上了,看来不管顺利与否,是成功到达了。老爸还没有时差的概念,第一句话是问我下班了吧,我告诉他我刚上班时,他显然没有弄明白怎么回事。不过没有关系,一个全新的世界,他们需要发现的不同还有很多很多。
晚上下班接LD回家,讲起她同事给自己正在读小学的小孩的老师送礼,这在西朝鲜本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故事的要点是,她同事不知什么原因,把其中一个老师给漏掉了,结果这个老师与小孩及他爸干上了,三天两头找茬。由此想起我爸我妈,师德如那一辈的老师,现在如白鱀豚般少了。就像当初不理解我弟放弃优越的条件出去打拼,再看看当朝情况,真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一切似乎来得太快,我也还没有适应拿起电话需要想想时间对不对才可以联系上老爸老妈。希望他们能够很好的享受这段异国时光,那边可能没有太极可打,没有野鱼可钓。但是那边也没有三聚氰胺,没有被。。。,有的是亲情,是可以自由呼吸的空气和不被遮挡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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