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17日星期六

(1384)[转帖]徐政龙:我的文革见闻

读了XUPING:《大难临头——我的“文革”回忆》一文,我也想说说我对文革的见闻,企图告诫后来人,文革是中国的一场大浩劫、大灾难,世界上没有多少运动造成的灾难能够超过文革。文化大革命实际上是一场文化大灾难,所破坏的文化设施和国民心中的传统文化,永远得不到恢复。死去的人们再也不知道文化大革命究竟是怎么回事。下文只叙事不评论:

文革开始时,我还没有上学,虽然有所见闻,但当时并不理解,连具体年月,至今也不是很清楚。

大概是1964年的扫四旧运动中,大队里派来了一些青年人,搬着梯子,爬到房子上面,把房子上面的菩萨全扔下来,这些菩萨,有的被称为“屋脊菩萨”,有的是张将军、关将军的泥塑像,是用来驱邪辟邪的。老人们看见自家屋顶的菩萨被扔下来,跺着脚大喊大叫,骂道:“天打死,被雷公打死!”摆在家家户户灶头上的被称为“灶家菩萨”的泥塑也被扔出去砸碎了。

接着,把远近闻名的一个大寺院被捣毁,把其中的菩萨砸碎,有的被烧毁。后来,这个千年古刹被捣毁后只剩下一个空壳,和尚全被赶走了,房子用作粮管所的仓库。

村上的祠堂也被砸了。最后是把家家户户的祖坟都挖掉,坟墓周围的树木全挖掉。

过年时,不准拜佛拜上祖,只准唱歌、喊“毛主席万岁”。

好象还是1964年至1965年,大队里出现了一个“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开展了一场学习“老三篇”运动,宣传队到每个村庄“宣传毛泽东思想”演出,念“毛主席语录”,跳“忠”字舞,挥动红旗,敲锣打鼓,唱老三篇歌曲。我尚未上学,听多了,也会鹦鹉学舌地唱几句。“心中的太阳红艳艳,战士爱读老三篇,爱读老三篇。一学张思德,红心向党永不变;不为名利不怕死,永远做人民的勤务员…….。”同时,晚上经常去生产队的晒谷场上听忆苦思甜报告。我也学会了唱《不忘阶级苦》:“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申。万恶的旧社会,……..。”

1966年,最初,出现过一个运动,大家戴圆形的“毛主席像章”和长方形的“毛主席语录牌”,语录牌上写着“为人民服务”等等简单的词句,我们未上学就会读几句。过年时,我们小孩子的压岁钱,用来买这些东西,一个“毛主席像”大约需要5分、1角、2角钱,大多是铝的或铜的。看见大家戴着“毛主席像”,觉得很神气,产生了羡慕感,自己也去买。买来后还比一比,看谁的最好看。大家喜欢大的,越大越好。后来出现荧光玻璃制作的,夜里也放光芒。如果谁没有戴上像章或语录牌,就有一种失落感。

村上家家户户的门被涂上红漆,然后写上黄色的“毛主席语录”,门框上写上对联,记得我家门上歪歪斜斜地写着一条毛主席语录:“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我们家的人,没有一个识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直到我上学后多年,才读得出来。由于门框不对称,不能写对联,于是写着一个单句:“在毛主席指引的大路上前进!”在我家的外墙上,白色的石灰墙壁上写着“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大约是1967年春天,那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不再仅仅唱唱讲讲读读,而不断到地主、富农家抄家。抄家队伍来时,总是敲锣打鼓,高举红旗,抬着大幅的“毛主席像”,老远老远就听到声音。到了被炒人家,先破门入室,翻箱倒柜,掘地三尺。有的人家能够抄出几个银元,也有极少的金银首饰,连同一些家具、衣服一起被没收拿走。银元和金银首饰被上缴,家具和衣服被送给五保户、贫下中农。

后来,宣传队还不断抓地主、富农,用绳子捆绑着双手,挂着马粪纸做的牌子去游斗,牌子上面写着地主、富农的名字,然后用红色在名字上打着叉。每游到一个村庄,打手用力踢一脚后腿把他们击倒,面对村民跪在尖角石头上,要他们自己交代:“我是富农分子XXX,犯过什么什么滔天罪行”。

公社里经常停工停产,组织“示威游行”,这是非常高兴的事,我们小孩子只有观看的份。不过,游行前,要制作许多物品,我们小孩子也参加。一次,我们生产队的几名社员用竹子做框架,用锡纸做封面,糊了一架飞机,里面放着一副照片,照片上是“毛主席和林副主席在天安门城楼接见红卫兵”。社员们各自动脑经,设计各种各样稀奇的制作,大多是用来抬“毛主席像”、“林副主席像”,还有红太阳、向日葵、天安门等等,最简单的是各种各样的旗帜,每人手里至少有一件东西,加上一本红封面的语录本,称作红宝书。游行队伍来了,我们站在村口观看,哈,多么浩荡!队伍连接不知几个村庄,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应接不暇。锣声鼓声口号声,响彻云霄,红旗绿旗多色旗,象大海洋。最响亮的口号是“毛主席万岁!”“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队伍中传来响亮的歌声

一二万名社员的游行队伍,要把整个公社的所有村庄游一遍,需要3天时间。我们曾经多次看到大游行。

大概是1967年下半年,公社经常召开批斗大会。一般小型会议,只是贫下中农参加,在公社大会堂里。大型批斗会就在学校的大操场上搭一个台,群众站在操场上。

一次,公社在大操场召开批斗会,我们小孩也挤进去看。台上横挂着巨幅标语,墙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红白色纸质标语,我们不识字,不知写些什么。高音喇叭里唱着歌,有一支歌《大海航行靠舵手》。远远望去,几个身穿绿色服装、戴红色臂章的人站在台的两侧,把几个捆绑着的人一个个拖上台,在后腿踢倒后头向公众跪在地上,头上戴着高帽子,胸前挂着马粪纸的牌。据说是公社里的几个干部,现在是走资派了。批斗会开始了,有人宣读批判稿,然后叫走资派自我批判。喇叭里响起洪亮地声音:“打倒刘少奇,保卫毛主席!”接着,换一个宣读批判稿,又是一个走资派作自我批判,然后又是一阵口号“打倒刘少奇,保卫毛主席!打倒江华”。这样,台上的走资派们被逐个批斗了一番,最后一个大声喊:把走资派统统压下台。几个穿绿军装戴臂章的人把台上的走资派叉着脖子推下台,一直被叉到一间教室里关押起来,后来听说,这种叉脖子的动作叫做“乘喷气式飞机”。

这样的批斗大会经常观看。

一天,我在姑妈家做客,听大人们说,相邻的某镇上要游斗几名反革命分子。其中一名反革命分子是犯了“污蔑毛主席”的罪。原来,家里正墙上要贴一张毛主席像,由于墙面不平,像的纸张后面老是灌风,于是,不知是用浆糊还是胶水在像的背后涂一下,把纸粘在墙上。忽然有一天,有人发现,毛主席像的眼睛处出现了一个洞,主人被告到造反派那里,说是用钉子钉的,主人就成了反革命分子。这几名反革命分子被造反派用一艘小汽艇押着由县城押往古镇。许多人在一座叫北花桥的危桥上等候观望。小汽艇来了,桥面上挤了几百人。大家往一面挤,忽然一瞬间,桥梁倒塌,桥上观望者全部落水,经过一番乱哄哄的挣扎,会游泳者自己上了岸,也有一些被拖住无法上岸;路过的一艘农船也救出许多落水者;不会游泳和被压在桥梁底下的落水者被淹死。一名解放军战士冲下河去,救出了几十人,最后被多人拖住后上不来而淹死了。据说,最后死了30多人。按理说,解放军战士该评上烈士,可是,由于出身成份问题,没有被评上。

又听说,一名青年农民叉到一条黑鱼,回家一称有8斤,这条黑鱼被称为老黑鱼。另一名青年见到他多次说“八斤一条老黑鱼”,“八斤一条老黑鱼”,…….。这一说被造反派听到了,于是,说话者被告成是“污蔑毛主席”的反革命。因为,在我们这里的方言里“八斤”和“北京”是无法分辨的。

又有一次听说,附近某地示威游行,然后集中开批判会,一名喊口号者不停高喊“打倒刘少奇,保卫毛主席”,喊着喊着,头脑昏了,竟然喊成“打倒毛主席,保卫刘少奇”,喊口号立即变成了反革命,被造反派抓到台上批斗,打得脸青鼻肿,全身瘫痪。

总之,文革高潮时期,由于年龄关系,理解的事情很少,但记忆里全是这些乱七糟八的事。直到上学后,读到课本上全是文革的语言,才渐渐懂得,原来,我们身处文化大革命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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